第(1/3)页 凌晨四点,天还没亮。 苏家村是从一片炸裂的炮仗声里醒过来的。 不是零零星星的几声脆响,是那种铺天盖地、排山倒海一样的轰鸣。 噼里啪啦,从东边滚到西边,从村口碾到村尾,炸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。 硝烟味混着晨雾从门缝里钻进来,呛得人鼻子发痒。 黑豹在院子里狂吠,大黄也跟着叫,两条狗叫得此起彼伏,像是在比赛谁的嗓门更大。 苏寒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,猴子已经在穿裤子了。 这人蹲在床沿上,一边蹬裤腿一边骂骂咧咧:“我操,这他妈是打仗还是祭祖?炮仗放得跟炮击似的!” 苏寒没理他,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。 东边那条乡道的方向,天还是黑的,但黑暗中亮着一长串光点——不是路灯,是火把。 橘红色的火把排成一条蜿蜒的长龙,沿着田埂和土路慢慢往苏家村的方向移动。 每一束火光下面,都隐约能看见人影憧憧,有的敲着锣,有的打着鼓,有的舞着狮子,咚咚锵、咚咚锵的锣鼓声混在鞭炮声里,震得人耳膜嗡嗡响。 是其他几十个村庄的苏氏族人。 他们天没亮就从各自的村子出发,举着火把,敲着锣鼓,舞着狮子,一路放着鞭炮,从四面八方往苏家村汇聚。 每一条通往外村的田埂上都有一条火龙在游动,像是大地裂开了无数道口子,从里面涌出了滚烫的岩浆。 猴子系好裤腰带,凑到窗户边看了一眼,嘴张着,忘了合上。他的眼睛被那些密密麻麻的火把映得发亮,嘴里喃喃了一句:“老苏,你们苏家到底有多少人?” 苏寒没回答。 因为他也不知道。 老宅那边传来苏博文的声音,老头子的拐杖在地面上顿得咚咚响: “阿武!阿武!东边是哪几个村的?鞭炮声这么密,别让他们在晒谷场放,离粮仓远一点!还有西边那条路,昨晚下了雨路滑,让安保的人去村口接一下,有老人走不动路的,叫后生们背进来!” 苏寒套上作训服,蹬上作战靴,走到老宅堂屋的时候,苏博文已经在太师椅上坐不住了。 老头子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唐装,胸前的盘扣系得一丝不苟,手里拄着那根用了十几年的黄花梨拐杖,正在给苏武和几个安保组长派任务。 他脸上那道法令纹比平时深了一倍,但眼睛里那道光亮得惊人。 “一组去村口,把东边来的宗亲引导到停车场。” “二组守在祠堂门口,所有进祠堂的人都要核对名册,辈分不够的不能进享堂。” “三组去厨房盯着,灶台上的火不能灭,配菜不能乱。四组——” “爸。”苏武打断他,伸手按住老头子的肩膀,“这些昨晚都交代过了,我的人已经到位了。您先坐下喝口水,别典礼还没开始,您自己先倒了。” 苏博文瞪了他一眼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 他坐下来,端起搪瓷缸子,手在微微发抖。 不是因为身体不好,是因为激动。苏寒看出来了。 这个守了苏家祠堂几十年的老人,等这一天,等了十几年。 村口,乡道两侧的田埂上已经停满了车。 交警部门的几辆执勤车早就在三岔路口设了卡,两名穿着反光背心的交警站在路中间,手拿荧光棒,把从国道上涌来的私家车一辆一辆往晒谷场的方向引导。 晒谷场临时停车场上已经停了上百辆车,尾灯的红光连成一片,在晨雾里忽明忽暗。 苏武安保公司的几个队员穿着黑色作训服、戴着红色袖标,在停车场入口指挥车辆。 停车场往里,是步行区。 所有车辆到此为止,宗亲们下车步行进村。 路口竖着一块临时指示牌,红底白字写着“苏氏单一始祖公祭大典——步行入口”。 几个负责安检的安保队员站在指示牌旁边,手里拿着对讲机,腰间别着金属探测器。 他们不拦人,但眼睛一直在人群里扫——这是苏武培训出来的,安保的最高境界不是把人拦在外面,是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被欢迎,但同时知道有人在看着。 再往里,祠堂广场入口处,苏武亲自带着两个组长在守。对讲机里不断传来各组的声音: “东侧停车场已满,启用备用停车场。”“西门人流激增,请求增派人手。”“老村口有一个老人腿脚不便,安保背进去了。” 苏武一一回复 与此同时,苏家村外面,敲锣打鼓的声音越来越近了。 第一条火龙已经到了村口——是佛州苏氏的车队。 走在最前面的是六叔,七十多岁的老头子穿着一件灰色唐装,拄着拐杖,精神矍铄,身后跟着舞狮队和锣鼓队。 两头金红色的狮子在晨雾里跳跃翻腾,绣球引到哪里,狮子就跟到哪里,狮头上的铃铛哗啦啦响成一片。 再后面是一面大鼓,四个人抬着,鼓手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胡子花白了,但两只胳膊抡起鼓槌来虎虎生风。 紧接着第二条火龙到了——增城苏氏的车队,领头的是苏博良,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,身后也跟着舞狮队。 狮子是银白色的,跟佛州的金红狮子在村口相遇,两头狮子对着摇头摆尾,铜铃大的眼睛互相瞪来瞪去,引来一片喝彩声。 然后是第三条、第四条、第五条——花都的、深州的、香江的、澳岛的,还有从新加坡、曼谷、吉隆坡、旧金山飞回来的华侨宗亲代表团。 每条火龙都在村口稍作停留,跟早到的宗亲们互相行礼、寒暄、合影,然后再由引导员领着往祠堂方向走。 村口那块刻着“苏家村”三个字的石碑前面,排队拍照的队伍排了十几米长。 猴子站在祠堂前面的石阶上,看着眼前这一切,整个人是懵的。 他见过千军万马——猎鹰演习的时候,武装直升机从头顶飞过去,坦克在戈壁上拉开十几公里的战线,那场面够震撼了吧? 但那是军事行动,是命令和纪律堆出来的震撼。 眼前这个不一样——这不是命令,是血脉。 没有人命令这些人在凌晨四点起床,没有人命令他们举着火把走十几里山路,没有人命令他们从旧金山飞十几个小时回来。 他们自己来的,因为一个共同的姓氏。 “老苏。”猴子转过头,看着站在他旁边的苏寒,“你以前参加过这个吗?” 苏寒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以前在部队,没时间回来。这次是第一次。” “第一次?”猴子瞪大了眼睛,“那你比我强不到哪去啊。” 苏寒看着广场上越聚越多的人群—— 那些穿着唐装的老人、举着手机到处拍的年轻人、骑在父亲脖子上挥舞着小旗子的孩子,还有那些从海外回来、一脸陌生又一脸激动地打量着祠堂的华侨宗亲。 他的声音有点沉:“我以前只知道宗族是个概念。我大伯跟我说过,咱们苏家在粤州有几百年了,人口过万。我一直知道,也一直没太当回事。”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