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苏寒跪在享堂正中央,双手展开那卷黄绫封面的祭文。 晨光从祠堂大门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绫子上,那些蝇头小楷被照得一个个像是浮在金光里。 他深吸一口气,气沉丹田,把胸腔里的热气全部压下去,然后开口。 “维———” 第一个字出口,享堂里外同时一静。 苏寒的声音余韵从享堂中央荡开,穿过门洞,穿过天井,从巨大的喇叭中,一直传到祠堂外面的广场上。 “———公元二零二四年,岁次甲辰,孟冬之月,朔日丙子。粤州苏氏阖族子孙,谨以三牲醴酒、香烛纸帛之仪,致祭于得姓始祖苏公讳护之神位前。” 这几天他在老宅院子里、在祠堂享堂里、在榕树下的石凳上,把这篇祭文念了不下几百遍,念到猴子说梦话都能接上下一句。 但此刻,当着列祖列宗的牌位,当着上万名宗亲的面,他念出来的感觉跟练习时完全不一样。 练习的时候是念字,现在是在跟祖先说话。 “曰:茫茫禹迹,浩浩神州。吾苏氏之先,出自高阳。颛顼之裔,陆终之子。封于苏城,因以为氏———” 他的声音在享堂的梁柱之间回荡。 青砖墙把每一个字都收进去,又弹回来,像是在替他传给供桌上那些黑底金字的牌位听。 祠堂外面,广场上的人也在听。 扩音器把苏寒的声音送到广场上每个人的耳朵里。 前排的老人们有的闭着眼睛,嘴唇微微翕动,跟着默念。 后排的年轻人举着手机,但镜头忘了对准享堂,就那么举着,呆呆地听着。 一个穿着花衬衫、从吉隆坡回来的华侨宗亲,站在人群里,眼眶不知什么时候红了。 他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,他摇摇头,用生硬的普通话说:“我阿公走之前,跟我说,你在外面不管走多远,都不能忘了你姓苏。我阿公要是还在,听见这个———” 他没说完。 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。 享堂里,苏寒继续念。 “———自秦迄汉,代有闻人。武安国于周室,季子佩六国之印。金生沙水,玉出昆冈。吾宗之盛,于斯为彰———” 这几句念出来的时候,苏博文站在享堂侧面,拄着拐杖,捋着胡须,微微点头。 祭文里每一个典故都有出处———苏氏先祖在周朝被封为武安君,苏秦佩六国相印,苏金生是汉代的名臣,这些都是苏家祖辈的荣光。 这些典故,年轻一辈的人大多听不懂。 但他们不需要听懂。 祭文是念给祖宗听的,也是念给活人听的。 听不懂典故没关系,能听懂那个调子———那个悠长的、浑厚的、一字一顿的调子,本身就是一种仪式。 就像军营里的号角,你不知道那个调子叫什么名字,但你一听就知道该站直了。 “———唐宋而降,枝叶蕃昌。吾粤苏氏,始迁于珠玑,卜居于羊石。耕读传家,忠孝立本。康熙年间,三世祖讳震公,武举出身,诰封武德骑尉。乾隆年间,五世祖讳廷玉公,殿试二甲,赐进士出身,授翰林院编修———” 苏寒的声音在这里微微提了一分。 苏家的武脉,从康熙年间就开始了。 先祖苏震是武举人,后来被诰封为武德骑尉。 苏廷玉是进士,翰林院编修。 文武双全,这是苏家几百年来最引以为傲的传承。 广场上,苏武站在人群前排,听到这一段的时候,不自觉地挺了挺腰板。 他开武馆、办安保公司,做的就是“武”这一脉的事。 虽然他不会念这些文绉绉的祭文,但听到“武德骑尉”四个字从苏寒嘴里念出来的时候,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。 “———近世以来,国步维艰。吾苏氏子孙,或投笔从戎,或毁家纾难。辛亥之役,有烈士讳兆征公,黄花岗上,碧血千秋。抗战军兴,有义士讳国栋公,投军淞沪,马革裹尸———” 站在享堂外面的猴子,把棒球帽摘了下来,垂手拿着。 他听不太懂祭文里的典故,但“马革裹尸”四个字他听懂了。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 那是军人的最高荣誉,也是军人家属最深的痛。 “———迨至共和,吾宗子弟,踊跃从军。抗美援朝,有苏公讳德胜,上甘岭上,血战殉国。” “对越自卫还击,有苏公讳卫国,谅山城下,壮烈牺牲。” “今有苏寒,系吾苏氏第二十一世孙,从军八载,累立战功,忝列全军兵王之誉,授上校军衔,荣膺一等功臣———” 苏寒念到自己的名字时,声音没有停顿,没有起伏,像是在念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名。 但广场上的人不淡定了。 后面举着手机的年轻人里,有人“我操”了一声,又赶紧捂住嘴。 旁边的长辈瞪了他一眼,但也没说什么,因为长辈自己也在激动。 苏寒的名字被写进祭文里了! 跟康熙年间的武举人、乾隆年间的进士、黄花岗的烈士、上甘岭的英雄并列在一起,被念给列祖列宗听!这他妈是真正的光宗耀祖。 粤州电视台的直播间里,弹幕再次炸裂。 “苏寒的名字被写进祭文了!跟黄花岗烈士并列!我的天!” “光宗耀祖啊!我要是苏家人,我现在就哭!” “我一个外姓人都听哭了,这就是传承啊,几百年的传承!” “苏家出武状元、进士、烈士、全军兵王,这一脉文武传承就没断过!太牛逼了!” “你们注意听,祭文里把苏家从古到今的英烈全念了一遍,从康熙到现代,一个都没落下。这就是宗族的意义啊,记住每一个值得记住的人!” 享堂里,苏寒继续念。 “———凡此英烈,皆吾宗之荣光,子孙之楷模。其忠其勇,可昭日月;其节其义,可泣鬼神。今日阖族公祭,非徒追远之仪,实乃继志之典———” “———凡我苏氏子孙,当继祖宗之志,承英烈之风。” “居官者,当以清廉为本;从军者,当以报国为先;” “为学者,当以明理为要;” “经商者,当以诚信为基。无论身处何地,无论所操何业,毋忘吾宗‘忠孝节义’之祖训,毋堕吾苏氏数百年之清誉!” 最后一句念完,他的声音在享堂里回荡了好几个呼吸才慢慢消散。 他双手合上祭文,举过头顶,然后缓缓放在供桌之上,压在始祖牌位前面。 享堂内一片寂静。 然后他再次跪下,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。 这一下磕得比前面九叩都要重,额头撞在石头上的闷响,站在享堂外面的人都听见了。 “祭文毕———行焚祭文之礼!” 苏寒从供桌上拿起那卷黄绫祭文,双手捧着,走到享堂正前方的铜鼎前。 第(1/3)页